车过嘉峪关。
1999年9月中旬我们因寻找一位案件当事人,于期从甘肃张掖市法院踏上了西去阿克塞石棉矿的千里办案征途。阿克塞境地称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,是甘肃省的边境县,从地图上看其南临青海,西接新疆,著名的阿尔金山系横其地域中央。
途径安西的时候,我们情不自禁地赞赏安西的天气真靓,晴空万里响彻着猎猎大风,初秋的清凉似乎把车上的闷热气流驱赶得条条缕缕,支离破碎,尽管阳光撒满天际,退却的夏热慢条斯理。沿着河西走廊的静脉,警车把喧嚣的市镇渐渐甩到了喷洒着尾气的后面。坐在车上仍能看到千里旷野的宽舒裕如,周围不知名的大山勾勒着粗线条的北方风景,隐约得象一副西洋油画的浪漫框架,粗疏简单的风光爽心悦目,我们每个人的思想不油然脱羁而去。思绪一会儿飞到了山野之颠,一会儿飞到了绿洲平原,一会儿联想自然的辽阔深邃与万物无定;一会儿感觉人生的艰涩短促和白马过溪。
安西很好,很爽,安西人活得很实惠。在清幽的风,黄铜色的烈日下,雪白的棉花在无垠的阡陌里摇曳,秋风不大不猛,但足以吓坏安西人,棉枝的蓓蕾里发酵出的雪团,晶莹剔透,轻盈无比,被秋风哈来哈去地玩弄,万一随风飘入夜咋办。于是成熟的棉花被农人的手轻轻揪起,款款塞进胸前的布袋,早晚变成了钞票。一辆辆红色摩托车的影子在风中飞舞。安西县城很宽泛,也不乏寂静,而活跃的是彩色纷呈的农用车辆,包括四轮拖拉机、兰拖车、摩托车等,象暴雨流水的线条穿来穿去,辐射远乡近城。来自四面八方的采棉客在安西的土地上劳作,其情形是点头哈腰地在地里锄草摘棉,留下了辛勤的汗水和劳损的腰肌,然而采棉客的身影拱起了生活浪潮的一道道大堤,保证着安西农作物的安全丰收,给安西地区的商品经济发展注入了强大的新鲜血液。安西人的饭锅里容得下外地人的份,外地清一色的农人端着五花八门的碗吃安西人,安西人的私心杂念轻得象雪白的棉花。
“安西是甘肃的风口,黄尘是风口上滴沥着的鲜血”——甘肃的一位诗人早给安西贴上了标签。在安西大口径的野外,偶尔会看到秋风的不均匀性,云气酿生的旋风忽忽悠悠,有些海市蜃楼的微妙感觉。其实安西的风,当在隆冬与初春着实了得,现在最多是个引子。
在从敦煌通向甘肃边境阿克塞自治县的公路上,魔术师从天而降。风金子般发黄,粗劣的风分子象破碎成沙粒的块状物,矗直而又飘忽不定地扑来。一会儿工夫,铺天盖地的飞沙走石从公路的两旁旋起,象事先埋伏好的连环地雷隆隆地爆炸起来,烟雾腾空而起,尘嚣遮眼。我们惊愕地偎依在新式213吉普警车里,任发烫的车轮与执拗的方向盘在风的魔掌里爬行与琢磨。一时三刻,一幕幕奇诡的景象不期而遇:旋风从老远的地方螺旋状攀升,悄无声息,一轮巨大的青灰色盖顶遮蔽了天空,方圆数里的周围阴霾成柴火炉子上烧烫的铁锅,风丝丝地低语,又似哀哀地警告,象旗帜在风中撕碎,象千万只狗猫在打呼噜睡觉。风事先绝对在议论着什么,然后呼啸着低沉的口号凝聚一起,满腔热情地布满了阿克塞草原上裸露着瘠土的次等油路,他们要前行到什么地方去,他们的脚印象扫帚,在油路上刷了一遍,接着又一遍,黄土完全象不易上色的劣质涂料,留在公路上的是孩子的作业本那样的涂鸦和潦草。
我们刚才还不屑一顾安西的风情,以为诗人的诗充满着挑逗或者文学塑造,现在,风可以大把大把地煽你的嘴巴,问你信不信。
地上的秽土如从一台巨大的漏斗的细处迅疾地提升到半空,然后撒向空中,然而不是无限地凌乱飘散,而是被旋转成圆锥体的沙尘暴,象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根擀面杖搅和一口盛着稀粥的水缸,然后捅烂了缸底,任水急如注。狂风被细密的沙尘缚紧了身段,飘得十分不轻盈,象时下束身的少妇,用紧紧的缠带裹在小腹,以保证腰际的灿烂,然而步履并不潇洒。沙尘在风中翻卷着、扑腾着,象游弋在大海里的小鱼大虾。我们的警车象瓢虫被黄风揉来捏去,可怜地在地上潜行,仿佛冬天的寒星被无边的黑夜吞灭掉灵魂似的孤独而莽撞。
我们的警车顽固地前行,汽车玻璃上的灰尘象弹簧似的收缩压紧,再反弹复原,草芥黄土象摔死的尸体,扒在雨刮器上,逐渐隆成了微型沙丘。视线残酷极了,司机大声惊叫:车会不会刮翻。我们当然无人回答。
我们在车里看见天在无原则地灭失。周围是橙色的火苗,一口一口地舔舐来自天空的飞禽阳光之类,不知有多少空旷的灰土患上了狂颠症,江水似的宣泄起来,灰土不断地呻吟着,也可能是欢呼和骚动,千万缕土的连缀组成了黄色的天幕,针尖大小的黄土降落着,细看起来,象牛毛细雨、象金子的粉末;细听起来象黄昏的歌声、象老人咀嚼不可口的饭团、象乡间小路上碾来的老牛破车。风与尘相拥相吻,气团与尘团相吞吐相叛逆,这简直是大自然嬉戏的无所顾忌的恋爱。我们汽车的引擎的怒吼声,让我们震颤,但细若蚊声,比西方宫廷礼堂爵士鼓的清音还要渺小几十倍,虽然我们相信警车始终在轰烈地前行。我们象裹在黄缎子的幕帐中,被狭隘的空间压迫着眩晕,黄风紧紧地搂抱着我们,比瘾性大发的母亲还执拗地戏谑自己的婴儿,这种戏谑每个人只有在儿时体尝,但绝对是自己不知道的痛楚。风把灰尘撕成条条缕缕,间或透出蓝天的抑郁的光线,如一条天堑,从天到地,忽而合拢无缝滴水不进,忽而剑劈刀裂毅然决然地开释。我们屏息这自然的魔力焕发出的触目惊心的杰作,于是不约而同地唏嘘:“人与自然万不可比拟。人哪能胜天。”
当警车在滚出银黄色尘团的时候,我们看到周围原本是草原,而真真的绿色草原就在稍远的前面。甩在车后的风暴仍然恋恋不舍地想抓住我们的手,象母亲一样唠唠叨叨地叮嘱些琐碎的杂事。警车迫不及待地停了下来,我们象受惊的沙漠小壁虎,翘首眺望回来的方向:我们履历过的惊险的地方,一个个椭圆的可爱的黄色蘑菇群,绽放在蓝天下,仿佛是草原上最大的花朵,最富有气息的骆驼草,而此时,断断续续飘来的风里含着呛人的土味,我们如梦初醒,那不是花朵和鲜草。我们站了好久好久,好在草原上的殷殷绿草安慰着我们无可名状的心情。
警车驮负着我们履步,终于在一个地势转弯的平坦处与草原接上了茬。一口水井就在草原的入口,我们正准备洗车,一位身着民族服装的老人领着一群雪白的羊群来到跟前,无数可爱的羊羔前呼后拥地争着要喝水,只见老人轻轻地甩了一下手中的红缨长鞭,嘴里呼了一声口哨,羊群止住了。呼啦啦,清澈的井水随着辘轳的旋转来到了井口,老人利索地从水井里摇上来六七桶,倒在五米长的木制水槽里,水清凌凌地波荡,含着诱人的芳香,我们以为老人要喂养。
[稿源:中国甘肃网]
[编辑:王光龙]